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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石头在我的书桌上已经好些日子了。
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被找出来的。有一天我坐下来打开电脑,发现桌上多了这么一个东西——扁扁的,上面有几道水纹。我问小朋友,她想了想,说忘了。我想她大概是真忘了。小孩子的心像一只小鸟,什么新鲜事都能把它引开。我便没有再问。可是每次抬起头来看见它,我的思绪就飘远了。它会把我带回宜昌去,带回那个江风吹在脸上的下午。

去宜昌之前的那一阵子,日子过得混沌。每天出门,坐进车里,钻进写字楼,在办公室里坐上一天,再钻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累。一种说不上从哪里来的累。好像日子在重复,今天和昨天差不多,明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两样。

车上高速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城市的轮廓慢慢变小。孩子奶奶摇下车窗,让风吹进来,她说这里的空气不一样。我深吸了一口气。是不一样。小朋友在后座上不停地问还有多久到。我说四个小时。那时候我并不知道,这四个小时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有些事,是要到了之后才慢慢明白的。

船过葛洲坝船闸的时候,我正靠在栏杆上,什么也没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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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慢慢地驶进闸室,两边的混凝土墙高高地立起来,把你的视线严严地挡住了。天只剩下窄窄的一条。你哪儿也去不了,只能站在船上,等着。

水从底下涌上来了。船跟着一点一点地抬高。那速度很慢,慢到你觉得它根本没在动——但你看闸室墙上的水痕,它确实在往上涨。

四面的墙就那么立着。没有窗。没有门。你被困在里面,什么也做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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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段时间感觉很长。但到底有多长,我说不上来。等过了之后,它好像又变得很短了。

然后闸门打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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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瞬间,江面在你面前猛地铺展开来,宽得不像话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光进去。两岸的山青青的,一层叠着一层,一直伸到天边。船往前走,山就往后退。风刮过来,我吸了一口气——忽然发现,这一个星期以来堵在胸口的东西,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。

船到西陵峡,三峡大坝出现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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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横卧在山谷之间,不发一言。比想象中大得多,大到让人说不出话。我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它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它明明是人造的,却比山更像山。

导游是一个老婆婆,胖胖的,佝偻着背。她指着那一片平静的水面,说话慢慢吞吞的。说下面以前是县城,是镇子,是许多村子。十几万人搬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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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说起搬迁那阵子,好些人临走那天,到江边弯下腰,捡了一块石头揣进兜里。
她说得很轻,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了。周围没有人说话。风从江上吹过来,吹动着她的衣角。我望着那一片江水,什么也没想。但那个画面——一个老人,弯下腰,捡一块石头——在脑子里一直转。他捡那块石头的时候,在想什么呢。没有人知道。

导游又讲秭归的脐橙。说秭归种柑橘,两千多年了,屈原写《橘颂》就是写的这里。移民搬了家,舍不得树,一棵一棵往山上背,接着种。如今种成了"中国脐橙之乡",全国独一份,四季都有鲜橙下树。还有安琪酵母的厂子、正新鸡排的车间,都开到了秭归。二〇一九年,县里摘了贫困帽。

大坝。移民。脐橙。鸡排。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有些奇怪。但它们就是被同一条江水串在一起的。

武汉人大概都听说过五四年那场大水。三十万人上堤,守了一百天。后来九八年那一回,水又涨上来了,八次洪峰,差三十公分就追平五四年。每一代武汉人,心里都有一道自己的水位线。

孩子外婆望着那一片水面,站了很久。
她说以前听老人讲,没修大坝的时候,江到了夏天是另一副样子——水是黄的、急的、吼着往下冲。江上跑船的老把式,也不敢说一定能过得去。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现在好了。”

水面静静的,几乎看不见在流。

下了船,小朋友嚷嚷着要去江边挖沙子。

她在武汉的江滩上挖惯了。武汉江滩的沙子是软的、细的,她能蹲在那儿挖上半天。

可是宜昌的江边全是石头。大大小小的石头,被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、圆圆满满的。江水是清的,清得可以一眼看到底。小朋友蹲下来,手里握着一块扁平的石头,仰起头来:

“这江怎么跟武汉的不一样?”

我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凉的。是啊,一条长江,在两个城市里,是两副不同的面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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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代人站在江边。水哗哗地流着,石头晒得有点温热。小朋友不找沙子了,开始捡石头。捡起一块,端详一下,放下;再捡起另一块,在袖口擦一擦,郑重地放进口袋里。

奶奶也弯下腰,捡了一块,对着光看了看,递给她:

“这个好看。”

小朋友捡了很多石头,大部分都丢掉了。只留下了最晶莹剔透的几颗,她说像公主的宝石,引得旁边的导游直笑:“这里的石头啊叫“三峡石”,能给你们带去好运的”。
有一颗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我的书桌上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旅馆的阳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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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的山只剩下黑魆魆的轮廓,江看不见了,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就在那里。外婆和奶奶在房间里翻看今天的照片,走廊上传来小朋友和妈妈的嬉闹声,一阵一阵的。

风从江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的气息。我什么也没做,就那么坐着。

在武汉的时候,从来没有这样坐过。不是没有时间,是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做。

那块石头还在书桌上,扁扁的。有时候会伸手摸一下——被水冲刷得光滑了,微微有一点凉。它不说话。

小朋友捡的那几颗石头回来,多半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桌上这一块,是什么时候放在我这里的,我不清楚,也没有问。

反正它在那里。

每晚坐下来,电脑一开,它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。有时候加班加累了,低头看见它,就想起宜昌的江,江上的风。想起那个弯腰捡石头的老人,也不知道他后来把石头放在了哪里。

江还流着。

那些水从山里出来,经过大坝,经过葛洲坝,经过宜昌,往武汉去,往更远的地方去。我们也是一样。


摸鱼癌晚期患者